铁锤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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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04
你能看到几个和尚 - [铁锤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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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
从前呀,有座山。山里呢,有座庙。庙里啊,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从前呀,有座山。山里呢,有座庙……
小和尚突然插嘴:师父呀,您干嘛又讲这个故事哇?
此时午后的阳光正从高高的殿门外面斜泻下来,像一段被齐齐推倒的墙。而一老一小两个和尚的蒲团尚在这片阳光的范围之外。
老和尚睁开眼睛微微一愣,片刻后道:怎么,你以前听过这个故事?
小和尚哭笑不得道:您又忘啦?这个故事您讲了不知有多少遍了,每回反反覆覆都是那么几句,没完没了的,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老和尚不作声,小和尚有点得寸进尺:说实话,这都成我的心病了,一听到您讲这个故事,我就感觉天旋地转耳鸣心跳。师父啊,要是愿意讲,就换个别的故事讲讲吧。要不,就别讲了吧。
小和尚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悄悄往殿门外看。看起来天气不坏,没准那几个放牛娃正在后山的水塘里洗澡呢。小和尚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看到几个光溜溜的小身子在一大片波光鳞鳞的水域里上窜下跳钻来钻去,而几头水牛则在靠近岸边的地方悠闲自得地晒太阳。
小和尚看了一眼老和尚,然后叹了一口气。
为师老啦,忘性就大了。唉。 小和尚听见老和尚也叹了一口气,叹得又长又深沉,相比之下小和尚那声叹息简直就微不足道了。
小和尚狠狠地提了口气决定也要来个够长够深沉的,就在这时候老和尚又说话了。
老和尚说:那好吧,乖徒儿,为师就再给你讲个别的吧。高兴吧?呵。
啊?高,高兴……小和尚把尚未成形的叹息生生咽了回去,并为此打了一个嗝。
然后又是的沉默,如傍晚寺门外菩提树的影子般冗长。
小和尚突然想到从昨天起就是入伏,每年此时李家小少爷都会来外婆家避暑。他总带回一堆谁都说不出名堂新鲜玩意儿。而他的漂亮的母亲则会把从城里带来的糕点分给这里的小孩们……
小和尚咬着下嘴唇回忆着去年的事情。 老和尚终于又找出了个故事,咳了几咳,以一种类似一段被朽空了的木头般疏松干涩的声音慢慢讲述:
从前呀,有座山。山里呢,有座庙……
小和尚怪叫一声:天呐又来啦!从蒲团上一跃而起,朝殿门处的那片光亮,撒丫子便跑。老和尚眼皮都不抬,瓮声喝斥道:哪里去!
上,上茅房。
不许去。回来,坐下!
可,可……
小和尚本想辩解两句,但见老和尚不怒自威的样子却又不敢。只好又退了回来,在老和尚身旁坐下。
从殿门口照进来的那片倾墙一般的光亮不知不觉中移动了少许,其中一部分正好照在这一老一小两颗并排的光头上,看上去就像一起摆在阳光下的一只老椰子和一只青椰子。小和尚觉得刺眼,再者心头有气,便把自己的蒲团朝别处挪了挪。
然后他又想到一桩事情:说不准李家小少爷的小堂妹也跟着回来了。
一想起那个扎着朝天辫挂着长命锁总跟在堂兄屁股后的小姑娘,小和尚的胸口就泛起一阵懵懵懂懂的甜蜜。
两年没见了,她该又长大些了吧,会变成什么样呢?一定高了,不用踮着脚尖就能摸到我的光光头了。不对,我也长高了。她还会摸吗?
想到这里小和尚自己先摸了摸。
小和尚越想越觉得老和尚蛮不讲理,气鼓鼓地报怨:都说了换个别的,可等了半天又是这个。哼,说话不算话!最可气的是明明人家不想听吧,还非得让人家听。
老和尚瞥了小和尚一眼遂又闭目,正色道:为师的故事还未讲完,你又怎知此即是彼?出家人不打诓语,继续听!
小和尚再次叹息,然后发现这回效果比上次要好很多。 那边老和尚又咳了几咳,于是故事重新开始:
从前呀,有座山。山里呢,有座庙。庙里啊,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什么故事呢。讲的是塔的故事。
塔?小和尚用一只手托起了头。
老和尚所说的塔呢就是他所在的寺院里的一座塔,就像我们这里也有一座塔,就像天下每座寺庙里都会有一座塔。但老和尚寺里的塔跟我们的不同,跟天下所有寺庙里的塔都不同。那座塔七层高,每层都是七个角,每个角都挂着一串梵铃,每串也是七个。可以想象一下风吹过塔的时候, 叮叮铛铛,该有多么好听。
讲到这儿老和尚的脸上露出枯木逢春般的微笑,好像已然听到风过佛塔时悦耳的梵铃。小和尚受到感染,也闭上眼睛努力地聆听。
所以,那塔有一个名字,叫玲珑七宝塔。而这座塔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没有门窗。就那么直撅撅地耸立着,好像一根擎天立柱。小和尚忍不住问:师父,此塔无门无窗那人如何进去哇?
老和尚说你莫打岔,下面自有分解。
小和尚挠挠后脑勺不再作声。他不经意地抬起头居然发现了一位老朋友。
那是一只长腿蜘蛛,个头很不小,住在殿上的某根柱子和某根梁子的接榫处。平日里小和尚吃饱没事的时候,常会搬把凳子站上去兴致勃勃地看它结网捕食,而长腿蜘蛛吃饱没事的时候,也时常会顺着一根蛛丝倒吊下来,饶有兴趣地听小和尚念经颂佛,一来二去的便成了朋友。
现在这位蜘蛛朋友正在小和尚的头顶上方忙忙碌碌,修补上午被一只冒失的甲虫弄坏的蛛网。
其时当时该蜘蛛已经吃饱,加之深受佛法点化,捕食仅取所需,本想放它过去的。谁知该甲虫居然不买它的帐,把蛛网撞开了个大洞,扬长而去。
老和尚继续讲道:
故事里的小和尚也这么问他师父,此塔无门无窗人如何能进去?老和尚回答,此塔无门无窗根本没人能进去。 小和尚闻听此言吓了一跳,又问既然谁也进不去那当初修建它做甚? 老和尚说当初也没见谁修建它,没这座庙的时候,它已经立在那儿了。
小和尚把另一只手也放在颏下说:那就奇怪了。说罢,又看了看头顶上的蜘蛛朋友。这时候蜘蛛正在小心地清理蛛网破口边缘,它把断丝一根根拖出来,从高处抛下。那些丝絮就在阳光里飘飘摇摇,若有若无,像香炉里逸出的一缕轻烟,一缕不升反降的奇怪轻烟。
后来呢?
后来故事里的老和尚就告诉了小和尚关于塔的秘密.他说这塔其实不是凡间之物,而是托塔天王李靖手中小塔所化。塔里面关着昔年李天王从天下各处收伏的妖魔鬼怪,所以,这乃是一座镇妖塔。后本庙倚塔而建,香火盛极一时……
这时候那只长腿蜘蛛正为破口太大无从补起而苦恼着。它在那幅破网上爬来爬去,爬来爬去。显得十分地焦燥。小和尚震惊之余突然说:师父,不对哇。
老和尚说:嗯?
既然人都进不去,那么妖怪们又是怎么被关进去的呢?
老和尚面露微笑说:不知道。
然后他接着讲:
看来天下的小和尚都是一样的好奇,故事里的小和尚也问了一样问题。而老和尚和为师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敷衍说没人见过李天王当年是怎么收妖的,此事距今太久了,纵有见过的也早不在人世了。 小和尚仍是要问,既然没人见过有妖怪被关进去,那现在塔里究竟有妖怪没有? 老和尚奇怪地说当然有了,它是镇妖塔呀,专门关妖怪的。
这时候蜘蛛却痛下决心做出了一个决定。它决定放弃这张网啦。另起炉灶再织一张。主意已定,于是它便精神抖擞地忙开了。
小和尚又追问,既然有,那,我怎么没见有妖怪从里面出来呢? 老和尚有些生气了,说不但你没见过,我活这么大年纪了,我还没见过呢。若妖怪能随便出来,还叫什么镇妖塔? 小和尚马上又问,既然没人见过妖怪被关进去也没人见过妖怪从里面出来,那师父怎么就能断定里面一定有妖怪呢? 老和尚随口说我是听我师父说的,想就此结束这次对话。 而小和尚却紧追不放,说那您师父亲自进塔看过了吗? 老和尚不耐烦道,我师父也没进去过,他也是听他师父说的。而他师父又是听他师父说的,依次类推。这下满意了?别再问了。 谁知小和尚拍了一下手说这就更奇怪了。那谁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呢?他亲自进去看过吗?他是怎么进去的?如果进过塔他怎么就能出来?如果他能出来那妖怪怎么就出不来?如果他也没出来那他是怎么告诉别人里面有妖怪的?反着想想如果没进到塔里他怎么就知道里面有妖怪?难道他也只是听人说的?那谁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真是越想越奇怪。
小和尚听到此处乐出了声,老和尚也莞尔一笑。而那只蜘蛛毫不吝惜地将旧网撕扯成一条一条,有些飞出了门外,有些落在了小和尚肩头。 老和尚接着又讲:
老和尚觉得小和尚在故意捣乱。他回忆起他师父跟他讲这个故事时的情景,那时他也是个小和尚,但绝不像眼前的小和尚般胡搅蛮缠。师父说话时他就规规矩矩地立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记得当时师父郑重地告诉他:这些事我是听我师父讲的,而我师父是听他师父讲的,他师父又是听他师父的饰父讲的。师父现在老了,把这个本寺口口相传的秘密告诉你,等你以后也当了师父,挑一可靠弟子再把这件事告诉他,告诉他一定要世世代代守护此塔。除此之外,一个字也不要乱说,记住了没有?当时的那个小和尚用力点点头,说记住了。
蜘蛛清除了旧网,开始织造新网。首先它需要找一个基点,然后固定好一条丝一头。它在那条丝上倒吊着,犹如钓丝上的鱼饵。它在等风把它悠起来。悠到对面好固定丝的另一端。然而现在一丝风都没有。它就那么倒吊着,处境十分尴尬。
时至今日,和尚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庙还是从前的庙,但比起从前老了许多也破了许多。老和尚想起师父的嘱托,看看自己跟前这唯一的徒弟,摇了摇头。忽然心生感慨,他这辈子只干了一件事,和庙一起慢慢衰老。也可能是庙在和他一起慢慢衰老。总有一天他们将一起消失。而塔一成未变,仍那么直撅撅地耸立着,像一根擎天立柱。天知道它将死撑到何时。
老和尚又停顿了片刻,不知是忘词了还是在酝酿感情。乘这工夫,小和尚又瞧了瞧上面。他马上明白了蜘蛛朋友需要帮助。
于是他伸长脖子,用力地赞助给它一口气。蜘蛛顺势一荡,便荡到了它想去的地方。小和尚为自己能够帮助朋友而感到愉快。
而此时老和尚也终于想到了下文。
老和尚的心绪穿越了百年,而小和尚仍兀自喋喋不休。老和尚烦了,喝道,孽障!胡言乱语什么!晚课做了吗?
小和尚轻轻嘟囔:看来天下的老和尚也都是一样的。说完偷眼瞧瞧老和尚。大约是没听到。于是吐吐舌头继续听:
那小和尚一本正经地告诉老和尚,师父,我没胡言乱语呀。我只是想给塔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老和尚几乎被气乐了,说是吗,找到了没? 小和尚想了一下说,大概吧。
一旦确立好了基线,那蜘蛛的工程明显加快。它麻利地这儿拉一道经线那拉一道纬线。显得训练有素。简直像只蜜蜂般上下翻飞,小和尚一边为他的朋友感到骄傲一边等着听故事里的小和尚的解释。
我觉得这塔之所以没有门窗无法进入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它是实心的。或者说它根本就不是塔,而是一根被砌成塔状的柱子。至于为什么砌这样一根柱子在这里,我猜是当初修建它的人们留给后人的一个玩笑。所以至于里面有妖怪什么的传说,完全是这玩笑的一部分罢了。那一定是个无忧无虑的年代,人们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找乐子了。哈。
高见高见!小和尚不由得拍了一下手。惊得蜘蛛差点没从尚未完成的网上掉下来。 后来呢?
后来小和尚才发现老和尚正气得吹胡子瞪眼。老和尚痛心疾首地说,那是天降神物呀,岂容如此儿戏?要遭天谴的。唉。然后他就拂袖走了。
之后又没了下文。小和尚从地上爬起来坐好,并用僧袍擦擦笑出的泪水。阳光又照过来了,而蜘蛛的新网也大功告成,此时正端坐在上头晒太阳。
小和尚把蒲团抱起来放回老和尚身旁然后坐下。
老和尚故意问:徒儿这个故事听过了吧?
小和尚说没没,原来师父还有这么有趣的故事呀,以后每天给我讲一个好不好?我给您捶捶腿!
老和尚含笑从宽衣大袖里探出枯柴般的一只手,慈爱地拍在小和尚新刮的光头上。
小和尚想起了什么,问道:后来呢?后来那个小和尚怎么了?
后来?
老和尚高深莫测地笑道:
后来故事里的小和尚可不太好。自从老和尚给他讲了塔的事情之后,小和尚变得神神道道起来,每天围着那塔转过来转过去,这儿敲敲那儿敲敲,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甚至还拿铁锹在塔四周挖来挖去,完全是一副走火入魔的样子。
小和尚说:呀,啧啧,这可不太好。后来呢?
再后来,终于被小和尚进到塔里去了,谁也没看到他是怎进去的。就那么一下,再也不见出来。此后庙里只剩一个老和尚,守着塔慢慢老去。
老和尚拍拍听得瞠目结舌的小和尚说:徒儿,故事讲完了,你可知最后那小和尚为什么能进到塔里吗?小和尚摇头。
老和尚神色严峻地说:那是因为他心生杂念,杂念起而灵台灭,灵台灭而魔障生。切记切记,心存魔障,便和妖怪无异了。
这苍老的声音如一记当头棒喝,令小和尚浑身一激凌,许久才回神过来,而后觉得自己悟到了什么,默默地说:师父我知错了,以后我会听您话的。
午后的阳光就那么从高高的殿门外面斜泻下来,些许尘埃在阳光里缓缓飘浮。
蒲团上两个和尚相对无言,一束香即将燃烬。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殿门的光墙中显现,一闪身这个影子便进来了。 来者看了看,自言自语道:
噢,原来这里也有一座山,山里也有一座庙,庙里也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真是奇怪。
小和尚问来者:你是谁呀?
来者说:我是小和尚。
小和尚说:不对,我才是!
来者说:随你怎么想。我可要走了。
小和尚忙问: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来者说: 我从外面来,塔外面。现在我想回去了,我要去找这塔的出口。
然后他又消失在殿门的光墙里。
小和尚猜到来者是谁了,于是急急忙忙追到殿门外,而人已走远。他挠着头使劲想也想不明白那个 小和尚 怎么就跑到自己面前,难道他不是故事里的人物吗?难道他不是进到塔里出不去了吗?还有他那些话,难道……
于是小和尚就问老和尚:师父,究竞有塔还是没塔?究竞我们是在塔内还是在塔外?
老和尚神色木然道:佛云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世间万事万物本就玄而又玄,谁能说的清楚呢?
一只细腰蜂自投罗网,扑扑楞楞飞不动了。饥饿的蜘蛛动如脱兔,迅速用丝将它缠绕。
这是新网的第一只猎物。
这时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小和尚脸上,小和尚觉得眼前是一个又一个色彩斑澜的光晕,他忽然想到一个比喻:头上的太阳是一只金灿灿的大蜘蛛,我们,一切,无不在它的巨网之中。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现在他们就在那山的最高处的一块突出的巨石上盘膝而坐,也像两块石头。 在他们上方是云,云上是天空;下方也有云,再往下是万丈悬崖,村庄和尘世。 风吹鼓他们的僧袍,衣裾摆动,大袖飘飘。
老和尚说,徒儿,故事讲完了,我来问问你,你说到底有塔没有?
小和尚想了片刻说,有塔。
塔在何处?
这个故事就是塔。
老和尚赞许道,不错,你比故事中的两个小和尚有慧根。
小和尚清澈的眼睛透过疏疏密密的云层向天的更深邃处望去,恰好几只鹤从他目光所及处经过,留下一两声空寂的唳声在山崖间飘来荡去。
小和尚突然说,师父,我有一种感觉。
老和尚说,嗯?
我感觉眼前的这些东西,这天这地这山这云这风这鹤这松这石还有您和我全不是真正存在的。我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包括您刚才的故事和我现在所说的这些话都是安排好的。在这天空外面也许正有一个老和尚向一个小和尚讲述我们的故事,而在他们之上,另一个老和尚正向另一个小和尚讲着他们的故事。而他们外面是另一老和尚和另一小和尚。无穷无尽,无休无止。我不知道在我们上面和下面究竞有多少老和尚和小和尚,但我们都在那座塔里。你说是吗,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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