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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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一个宅男，二十多岁的年纪，自我囚禁在一间并狭小的陋室，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也没有任何优良的。除了上网。

久而久之，他烦了，想到了死。

自杀的念头一起，就像平湖出现了漩涡，最初只是丁点，越旋越大越旋越大，最后将他整个吞噬。

他开始计划方案，细致而投入。很久没有这样专注的做一件事情了，这让他感到兴奋。

但越是计划周密越是难做决定。他越来越感觉到死比生更需珍惜。生命再短暂也是一段时光，而死是一个瞬间，且只有一次。

他感到头昏脑胀心力交瘁，觉得有必要给自己服用一些阿普唑仑。

然后他托着药片，并没有服送，而是如遇天启的呢喃：“就是它了！”

世人皆知吞安眠药自尽无痛且优雅，不会像割腕跳楼那样把遗体弄脏或弄碎。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致命率低。

所以他得到的天启并不是安眠药，而是另一种药物——氰化物。

所剩无几的化学知识令他想起氰化物的某些特性：致死剂量小，氰化钾几十毫克就能致人死命，氰化钠好像更狠。而且高效，一服毙命，立竿见影，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动摇，挣扎和获救的余地。

想想那些文学作品，想想那些电影情节，暴漏的间谍或者疯狂的战败者面对敌人最终逼近，总是咬一下槽牙或者舔一下领扣，然后面带嘲讽的迅速咽气。暗藏在牙齿和扣子里的，往往就是氰化物。

“嗯，氰化物。”他最终定谳给自己的判决。

随之，问题又来了，这东西毕竟不是白糖面粉，甚至比高纯度的毒品更难搞到。上哪儿弄些来呢？

好在，他还有一台能上网的电脑。于是，他四处发帖求助：《氰化物谁有？小弟跪求一人份剂量》，措辞很谦卑，并且很此地无银的一再重申，只作他用，绝对不会用来为非作歹。

结果第一个回帖者就勘破了他的心迹，断定此人求死。

接下来的回应，有好心的劝阻者，先对他的心情表示同情和理解，又从法律、亲情、宗教等等方面角度力谏此举不可为。

也有许多唯恐天下不乱的坏分子，建议说氰化物不好弄到，不如试试好弄的毒鼠强和农药。

可也有不少人回复支持，并表示跟楼主有共同的需求。

还有很多立场不明的，回复是“顶”，“飘过”，“酱油”……

有一个网友另辟蹊径，建言说求人不如求己，并附送了一个化学反应方程式：

C+NH3==加热==HCN+H2O

HCN+Na(OH)2====NaCN+H2O

……

他缔造了一个热帖，为网站贡献了不少点击量。然后很快就被删除了。这是后话。

他只想弄到几毫克的足够杀死自己的氰化钾，而这些回贴对此一点实质性的帮助都没有。但是那个网友却给他以启迪：求人不如求己。

当然，以他的造诣是不可能自己配制出氢化物的，他所做的是调整思路：氰化物不但能做自杀之用，还是一种化工原料。也许能从……

众所周知，“外事不决问百度”。

然后百度向他引荐了阿里巴巴，不是智斗歹徒的那个。

通过阿里巴巴，最终他与一个叫“诚信供应各种化工物料”的人接上了头。以下是聊天记录：

诚信供应各种化工物料 15:57:33

你好

 我欲归去 15:58:21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

 诚信供应各种化工物料 15:58:39

请讲

 我欲归去 15:59:05

听说您处有售氰化钾？

 诚信供应各种化工物料 15:59:29

对，要多少？

 我欲归去 16:00:03

请问购买需要出具相关证明什么的吗？

 诚信供应各种化工物料 16:01:16

你有没有？

 我欲归去 16:01:43

没有……暂时。

 诚信供应各种化工物料 16:02:22

没关系，只是价格会稍高一些。

 我欲归去 16:02:41

真可以么？

诚信供应各种化工物料 16:03:20

请放心，我们公司从事本行业多年，与很多海内外客户都有长期业务往来，你可放心汇款，其他环节有我们负责。只要款到，保证货到。

 我欲归去 16:03:25

那就好。价格呢？

 诚信供应各种化工物料 16:03:30

每吨两万七千元。你要多少？

 我欲归去 16:03:35

 每吨……

 诚信供应各种化工物料 16:03:47

对，这是没证的价格。不过量大还能优惠。

 我欲归去 16:03:49

我用不了一吨。零卖么？

 诚信供应各种化工物料 16:03:50

零卖也行，每千克一千五百八十六元，一千克起发货，零卖不包邮费。你要多少？

 我欲归去 16:08:15

一千克？就是一公斤啊，一公斤也太多，我用不完。能少要点吗？

 诚信供应各种化工物料 16:09:13

对不起，不行。

 我欲归去 16:09:48

跟您说实话吧，我急等着自杀用，您也知道，几毫克就够了，多余的我用不完也没地方处理。你就少卖给我点吧，价钱你说。

 诚信供应各种化工物料 16:10:52

不行。

 我欲归去 16:11:18

你不用担心法律追究，我会在遗书里写清楚，一切责任我自己承担。

诚信供应各种化工物料 16:12:15

你的用途我管不着，但是至少要一千克，我才能发货。这是规章。

……

说实话，每公斤不到两千元的价格比他的心理预期便宜了几十倍上百倍，他虽说没啥钱，凑一凑还是买得起的。

他百度了一下氰化钾的精确致死量，1～2mg/kg，就是说最多两毫克就能毒死一公斤人。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大概重六十公斤，取最大值，一百二十毫克就足够送他归去了。

问题是，一千克等于一百万毫克呢，剩下的那九十九万九千八百八十毫克该怎么处置？

这不是浪费的问题，而是……其余剂量足够干掉满满几条大街的人了。

他虽说一心求死，但还不至于丧心病狂。

为此郁郁了两天，最后，他想通了：我死我的，身后的事情就让身后的人解决吧，最多我把用剩下的密封好，然后在遗书里交代清楚。

转天他又和那个“诚信”接洽上了，确定要买一公斤。

“诚信”仍用不冷不热的口气告诉他银行账号，他则告诉他收货地址。

片刻后“诚信”回复说，汇款已看到，谢谢，望下次再合作。

他腹诽：下次你妈个头，下辈子吧。

不过怎么说，足不出户这单交易就完成了。互联网时代果然是快捷高效，连自杀都变得轻而易举了。

“说不定我还能够网购来原子弹。”退出交易界面的时候他想。

然后就是等待。

至于网上购物频发欺诈，他一点也不担心上当，将死之人的超然可以原谅一切。

等待期间里他过得很狂欢，把剩下的积蓄几乎一口气花完，可谓胡天胡帝。

将死之人不惧也不拒任何诱惑。

一周之后，邮差上门，货送来了。“诚信”的诚信让他有点出乎意料。

他掂量掂量包装完好的包裹，沉甸甸的，没想到一千克还挺有分量。拆开一看，是一个密封的塑料袋，像是一包散装的洗衣粉。

他手握剪刀迟迟不能下手，细究之下竟然发现有些后悔和害怕。

他赶忙扪心自问，还好，对自杀还是热衷的，不曾动摇。

问题是那计划外的九十九万九千九百八十毫克一下子从抽象的数字变成可见可触的实物所带来的巨大心理压迫感。

换算成毫克是有点吓唬人，其实也就是一公斤，两市斤，也就是倒入马桶冲一次水的事儿，这点分量保证还不会造成堵塞。

但是，往深远里设想，下水道连接的可是万顷良田，是江河湖泊，是大海……想想那些庄稼，那些鱼，还有吃它们的那些人类……

或者，敞开窗户打开电风扇把它吹飞？或者挖个深坑把它埋入地下？

哪怕是海洛因，这么干都不算缺德，可这是氰化钾啊，谁也缺不起这样的大德。

他抱着那袋子在房间里团团乱转，宛如一枚拉了弦的手雷被质量免检的502粘贴在手心般的困厄。

他一咬牙一发狠，有心一口气全吃下去，反正吃一点是死全吃也是死。

问题是这东西致死效果太快了，不等他吃第二口绝对就会咽气。就算他一口能吞下二两，剩下的仍将是八十多万毫克……

那就按照原地计划，把剩下的密封好，等谁爱处理谁处理……可万一，没密封好呢？会不会毒死一票来勘验的警察？虽说一直对他们没啥好感，可也没仇没怨不是？

一瞬间他还曾想到退货。不过依“诚信”的那个欠揍态度，十有八九不会受理。

或者自首？他还没伤害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呢，凭什么自首？

……

他为这些善后事宜所羁绊，以至于不能心无旁骛的干掉自己，自杀行动被迫延期，延期，一再延期。

在他愁得胡子长出三寸长之前，转机到了。

他qq上看到一条好友请求，验证信息是：“你还健在么？”

是个叫“悞絡凣瞷の迗使”的。他解读了半天才搞明白，这几个字是“误落凡间的天使”的火星体。

看样子是个九十后，看样子该天使很想家。

以下是聊天记录：

悞絡凣瞷の迗使 21:01:21

咳

 我欲归去 21:01:43

恩，在呢

悞絡凣瞷の迗使 21:02:22

听说你想自杀，怎么还没死啊？

我欲归去 21:02:41

暂时还没。谁告诉你说我想自杀的？

悞絡凣瞷の迗使 21:03:10

我看见你发的那个帖子了。求购氰化钾。上面有你的qq号。

 我欲归去 21:03:11

奥。

 悞絡凣瞷の迗使 21:03:15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在啊？想开了？不想死了？

 我欲归去 21:03:25

不是。唉，一言难尽。

 悞絡凣瞷の迗使 21:03:47

后来你找到氰化物了吗？

 我欲归去 21:03:49

恩，氰化钾。

 悞絡凣瞷の迗使 21:03:50

你不用了吧，让给我好不好？

 我欲归去 21:08:15

谁说我不用了。再说，你要这东西干嘛？

 悞絡凣瞷の迗使 21:09:13

跟你一样啊，离开这个世界。我在你那个帖子后面回复过的，我也想要。后来一直没有弄到。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欲归去 21:09:48

唉，说好弄也好弄，说弄也难弄。还是不告诉你了吧。小妹妹，能不死还是别死的好。

 悞絡凣瞷の迗使 21:10:52

为什么？你想阻止我？

 我欲归去 21:11:18

你想死谁也拦不住你。我只问你考虑好了没有？非死不可吗？

悞絡凣瞷の迗使 21:13:15

恩。什么意思？

 我欲归去 21:13:31

我买的多，一个人用不完。可以分给你一份。

悞絡凣瞷の迗使 21:13:57

真的？太谢谢了？那么多少钱？

 我欲归去 21:14:04

不要钱。我也是求死的人，要钱还有什么意义？

 悞絡凣瞷の迗使 21:14:18

你又想死了？就是嘛，在这个世上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死是解脱。正好，路上做个伴吧。

我欲归去 21:14:24

告诉我你的体重。

悞絡凣瞷の迗使 21:14:28

说什么呢？

我欲归去 21:14:32

别误会，我要算算你的精确致死剂量。1～2mg/kg。你自己算也行。

……

就这样，他很大方的答应了免费送她一人份，她过意不去，说邮费就不让他再破费了。他很小心的给她称出了她所需的剂量，一丝一厘都不多给。不是吝啬，而是好心，这样她就不会有他的苦恼了。临死之前又行一善。

“她的剂量比我的多这么多，怪不得呢。”他暗笑。

、

结果，邮包发出去之后，他又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无权处置除了自己以外的性命，不论是从法律还是从人权，道义。

可是包裹追回来已经不可能，他疯狂的给她留言试图阻滞。

期间她只回了一句：“没用，这是我的事，谁也别想控制我。”

他一想，也对，自己无权干涉别人的自由。自杀也是一种自由。况且他也劝阻过了，已经尽到道义。

至于法律，法律对濒死之人有效力么？

于是，他稍稍坦然。但烦恼还有。

烦恼的是剩下的那些氰化钾，几乎还是一整包呢。

没想到，几天后，他又收到了一条好友请求，这次是个叫“尸解成仙”的。聊天记录略，因为内容基本同上。也是找他讨些富裕的氰化钾。

他这次学乖了，劝诫的话全都说到当面。确认那人确实是坚定求死之后，才答应发货给他。

但这次没有免费，收了个成本价。为的是心安。

 “我只是卖给他所需东西。我没有胁迫也没有怂恿。” 就像那个“诚信”，一样。

之所以收费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已经没有钱了。

更神奇的事情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