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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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25
仙品1 - [铁锤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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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部
吕乡筠感觉脸上又湿又痒,耳畔似乎还咂咂有声。于是乎他就醒来,但并未立即睁开眼。
他先是用手在脑袋上方凭空乱摸,结果真被他摸到了一个什么。毛绒绒热乎乎,上面似乎有两个柔软的小孔,朝外喷着温暖濡湿的气息。
然后他的手像是被一条湿毛巾擦了一下,也感受的脸上那种黏糊糊湿漉漉的刺痒。
他警觉的睁开眼,面前是一个硕大而狭长的脑袋。那怪物用带有草腥气的粗糙舌头,舔刮着他的手背。
他把它推开,定神再一看,原来是匹栗色小母马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往他身上蹭来蹭去。
“原来是你这个畜生。”
吕乡筠在它的长长的脖颈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把它赶到一旁。
在此之前,吕乡筠正舒适的倚靠着城外十里的长亭的某根柱子,憨然入睡。而那匹多情的小母马则在距此不远的水潭边顾影自怜。
天气很好,水面上波光粼粼,几乎没有什么风浪,只有在追逐飞虫的燕子擦着水皮斜斜掠过的时候,才会激荡出些许涟漪。
小母马没戴笼口,鞍韂随意摆放在旁边草地上,本来缰绳是栓上的,就绑在岸边的一株柳树上的,然而却系的很松,它甩甩脑袋就轻易的滑脱了。
在粗糙的树皮上蹭过痒之后,小母马慢慢踱到了浅草浸没的水边。草根处的湿泥里会莫名其妙的冒出一串气泡。它好奇的用鼻子嗅嗅拱拱,再用蹄子踩踩刨刨,却仍是弄不出个所以然来。
天边的云彩缓缓飘浮变幻着,一会儿像匹马,一会儿像头牛。它朝那些的云彩咴咴两声,脑袋低下去,又扬起来,将颀长脖颈上漂亮的鬃毛摇动不已。
然后它就对水中自己的倒影产生了兴趣,左照右照,自得其乐。
一边照一边还咀嚼着一小块富含纤维的嫩树皮。
它先用左边臼齿嚼几下,然后再换右边嚼几下,然后慢慢咽下去,然后再咕噜一声从胃袋里反刍上来,接茬儿再嚼。
由此可见,它把这块树皮当作饭后的零嘴儿,磨牙而已。
偶尔,会有一只蠓虫在它布满星星点点浅色小点的臀部飞飞停停。而它仍是不动声色的咀嚼着,等到那蠓虫停稳并完全放松警惕的时候,它才会将拂尘似的尾巴猛然一甩,那蠓虫就不见了,而它的屁股上则又多了个褐色麻点儿。
它得意的打个响鼻儿。
而现在,它显然已经歇够了,想起一匹宝马良驹的天职来。
披挂起那套装饰着璎珞和铃铛的漂亮鞍韂,驮着白衣白袖的年轻主人,在碧林修竹间的通衢官道上四蹄翻飞,绝尘而去……这会儿它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尽情驰骋,撒着欢儿,有多快就跑多快。
而主人仍在熟睡。
作为一匹驯良的坐骑,它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下,再不走的话,天黑的时候就会错过宿头。所以就很尽责的将他舔醒。
阳光照在吕乡筠惺忪的脸上,有些晃眼,他一下子不能适应。这一觉睡得并不恬然,好像梦到了什么,好像又没有,没头没尾的。吕乡筠搔着眉心,脑袋昏昏沉沉。
吕乡筠感觉自己恐怕是失忆了,一时间竟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身在何处。
行囊就搁在脚边,看来我是要出远门。可是我这是打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呢?
小母马很不满意主人磨磨蹭蹭蹉跎了光阴,又跺了过来,衔着他的衣袖,拽他起身。这一动,靠在腰后的褡裢就散落开了,滑出了几锭散碎银子和一把翠绿的横笛。
笛子?
吕乡筠全想起来了。
丑部
吕乡筠是商人的儿子,从小就跟着父亲各处贩运货物。长大了一些,父亲觉得他应该已经学到了足够多的经验跟手段,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便把生意全部交付给他。然后父亲就顺理成章的死掉了。
得亏父亲死得早,否则他将会眼睁睁的看着吕乡筠把生意搞砸,然后活活气死。
倒不是说吕乡筠是个坐吃山空的败家子儿,事实上他是很尽心的在经营父亲留下的产业,但却不得其法。几年下来生意越做越小,也没有攒下什么积蓄。
不得不说,吕乡筠在经商方面完全是个棒槌。然而他的志向也不在此。
其实吕乡筠是个天才,他的天赋主要表现在音律方面。他最擅长的乐器是笛子。以往经商途中,每当遇到好山好水,他都不免会停下来吹奏一曲,直到尽兴了才继续上路。父亲在时,总嫌他不务正业,只要看到他又在吹笛子,就会一把夺过来,在他脑袋上狠敲几下。
父亲去世后,再没有人用笛子敲他脑袋了。他时常寄情笛声,一边吹一边泪流满面的怀念父亲。而笛声却在不自知间趋于婉转欢快。还好吕乡筠及时醒悟,心中闪过一丝负罪的羞愧,用袖子擦擦眼泪,看看左右无人察觉,赶紧换一个哀婉调子。
说说吕乡筠的最后一次经商的机遇,那是一个转折点。
这是几年前,吕乡筠比现在更为年轻,他从家乡走水路贩运货物到江西,不想中途遇到了一些麻烦,彻底赔了个底儿光。是夜,他胸中烦闷,却一筹莫展,在舱外摆一小桌酒菜,自斟自饮。酒入愁肠,何以解忧?不免又掏出笛子吹上一曲。湖面上夜风夹着水汽徐徐吹来,撩动他的袍袖,或远或近的几点渔火,亮了灭,灭了又亮,正应了他的笛声,说不出的凄凉。
他探出船舷想试试水深,然后一了百了。这时候听到哗啦啦的风催船帆的声音,抬头一看,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批着波浪快速朝他靠来。
来的不是水寇,而是一位贵人。
来者是新晋刺史韦应物,赴任途中经过此处。韦应物还有一个身份,他是与王维齐名的田园诗人。此时云退天霁,月朗星稀,秋天的露珠带来些许凉意,这位大人物也正闹失眠,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摇头晃脑,脑海中搜刮着一些应时应景的词句。忽然听到了吕乡筠的笛声,受到了触动,感叹了好长时间,忙叫人移船相会。
韦应物跳到了吕乡筠船上,互通了名姓。吕当然听说过韦,韦却不知道有吕。而两人一见如故,老哥老弟叫的亲热。酒菜尚有余温,韦应物也不客气,两人坐下来,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把酒而谈。
谈的自然是诗词音律。
韦对吕刚才吹的曲子没口子称赞,毫不吝溢美之词,宛如钟子期遇到了俞伯牙。
韦应物说,老弟的造诣超凡脱俗,已窥仙品,恐怕当世无人能及。只是为何作哀怨之音,闻之好不痛心?
吕乡筠就把自己的倒霉遭遇告诉了他。说自己不知今后何去何从,心中郁郁,不免曲子也带上些凄凉。
韦应物拍着吕乡筠的肩膀大笑道,老弟有这一身技艺还怕以后会饿死吗?我可以写一封信推荐你到京城,凭你的手段,太常寺,梨园,教坊司,随你去挑。
吕乡筠说自己散漫惯了,不想进仕途受拘束。
韦应物见他不愿,也不再多说。两个人又聊了些宫商角徵羽上的事情,不觉天已泛白,这才散去,各自回船休息。然后又各自启程,此后再也没有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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