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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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前有个可怜的瞎子，虽然他是瞎子，但他却是一位国王。

从前有位国王，虽然他是国王，但他仍然是个可怜的瞎子。

 

他一生下来就瞎了，所以从没有机会亲眼看看他的王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对它的所有了解完全来自别人的描述。

 

在他的周围有这么一群大臣，他们每天都会向他详尽描述王国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在一定程度上他们就是国王的眼睛。

 

虽然年轻的国王是个瞎子，可这并不妨碍他立志要做一位好国王。每天他都会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倾听大臣们的汇报。事无巨细，听得很认真，然后缜密思考，下达指示。

 

有时候，大臣们会告诉他一些好消息，比如某某地喜获丰收，粮食产量比以往提高了多少多少……

这时候他就觉得非常欣慰。

有时候大臣们也会带来些坏消息，比如某某地连月干旱，某某地出现小股土匪……

这时候他就会觉得忧心忡忡。

也有些消息会让他坐卧不宁，比如某某国与其发生了边境摩擦……

但在他的励精图治下，这些难关都被一一渡过，总的来说还算得上是国泰民安。

 

他把这个小小的国家治理得还算不错，但是他仍觉得自己距离一个真正的好国王还有些差距。他觉得有必要到他的治下到处走走，到人民中去，听取一下百姓对国家的看法，了解一下他的国家机器是如何运转的。

而大臣们说什么也不让他出去。

他们总说这是为了陛下的安全着想。

事实上，这位国王还从没踏出过他的王宫一步。

 

他很想出宫走走，越来越想。

他想了很多办法。

有一天国王假装很生气的说，难道我连在自己的王国里转转的权利都没有吗？我还是不是你们的国王？

大臣们说：您当然是我们的国王，您有权利到您想去的任何地方，只是此前您从没有出行的经历，我们不敢破例。外面的情况比您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您要知道您的安全是我国的头等大事，一旦发生了什么意外，这个责任我们负担不起。

国王都被搪塞的无言以对，但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

后来他想明白了，大臣们阻拦他的理由是因为他没有出行的经历，所以就不能出去，但是他们从不让他出宫，哪里来的出行经历？

这是个悖论。

国王感觉自己被耍了，他很生气。

他继续想办法。

 

国王又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他说：我只是想到百姓中看看，了解他们的疾苦。你们天天说要我做个好国王，难道这不是一个好国王应该做的吗？

大臣们说：这当然是一个好国王应该做的，您想看看您的百姓，这没错。但是您想过没有，您的眼睛，恕臣直言，即使您出去了也什么都看不见。况且您也知道，安排国王的一次出巡，势必会劳师动众，给民间徒增压力。既然这样，您又何必要去呢？忠言向来逆耳，听得进忠言也是一个好国王应该做的。

国王又无言以对，只能暗暗在心里骂他们，这群老滑头。

 

过了些日子，国王好不容易又寻到一个机会，他说：现在我国和邻国的关系紧张，作为国王难道我不应该到边疆视察一下，给戍边的将士们鼓舞士气吗？

大臣们说：您说得没错，但是您有没有想过，那些将士日夜守卫边疆到底是为了什么，因为那是他们的责任。而国王也有国王的责任，那就是时刻坚守在王宫中，处理好每件国事。坚守您的职责，这也是一个好国王应该做的。

国王说：可是……

大臣说：难道还要我在提醒您吗陛下？一个好国王应该听得进忠言。

可怜的国王再度哑口无言。

 

在他几乎放弃出宫的念头，就此认命的做一个兢兢业业鞠躬尽瘁的国王，就像蚁巢中蚁后，被禁锢在洞穴般的深宫大内中，终生不见天日的时候，某个夜晚，他做了一个梦。

  

二

  

年轻的国王从噩梦中惊醒，他把头埋在天鹅绒的枕头下瑟瑟发抖，等到重归平静，他对自己说：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必须出去。

 

于是国王动用了自己的全部智慧——属于一个年轻人的全部智慧，而并非一个国王的，费尽心思计划了一次逃跑行动。

然后他就成功了。

 

国王扶着宫墙摸索着前行，小心翼翼，兴致勃勃。天气有些凉，国王仓促出逃，衣衫单薄，感到有些冷，但这并不能影响他困鸟出笼的好心情。

多走走就暖活了。国王自语。

 

国王继续往前走，离王宫越来越远，周遭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连卖冰糖葫芦和菜肉包子的吆喝声都能让这个没有见过市面的年轻人感觉兴致盎然——虽然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

这就是市井了吧。国王有些激动。

 

他觉得此刻自己看上去肯定就是个普通的青年，完全被容纳进市井小民的平凡生活，毫不起眼，就像水融入进水里一样。他错了，他忘了他还是个瞎子。

 

头一次出远门，国王除了激动之余还有些许慌张，他一边拢拢衣襟一边考虑是不是应该拦住一个行人问问路，可想来想去他也不清楚自己这是要往哪儿去。此外也没人肯为他驻足。大家都为自己的事情奔忙，谁也没空搭理一个瞎子。

他有些失望，但还是以一个君王的气度原谅了他们。

 

后来，天色渐渐晚了，可对于一个瞎子来说，天色晚不晚，没有任何差异。

 

此时那些大臣们都急坏了吧。好像昨天还剩几份奏章没有批示。国王有些惭愧。

 

那就让他们着急去吧。国王又不惭愧了。

 

砰的一声闷响，撞上了什么的东西。国王揉着脑袋哎呦了一声。

没想到对面也是一声哎呦。

 

“喂，你撞疼我了。”听声音是个小姑娘。

“那，对不起啊。”国王生平第一次对人道歉。

“你怎么走路不看道啊，没长眼睛吗？”那姑娘不依不饶。

“我看不见。”国王很沮丧，“我是个瞎子。”

“你真是个瞎子？没骗我吧？”那姑娘显然不相信。

国王觉得额头附近有气流扑动，一定是那个那姑娘正用小手在他眼前晃荡。

“看来你的确是个瞎子。”姑娘很满意，“太好了。”

“太好了？”国王有些生气，但是很快气就消了。

因为他听见那个姑娘说：“我也是个瞎子。”

  

三

 

姑娘问；“你是谁啊？”

国王说：“我是国王。”

“是嘛。”这声音听上去不咸不淡，大量缺乏应有的情绪波动。

“这个国家是我的。街上这些人全都是我的臣民，连你也是。”国王不服气，故意用很狂妄的语气说。

“奥，这样啊。”仍是那气死人的平淡声调。

“这你都信呀？”国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反正我也看不见。”

 

“那你又是谁？”

“我嘛，我是一个美女。我长的很漂亮呢。”显然所答非所问。

但是国王显然并不讨厌：“我知道啊，你肯定很漂亮。”

“瞎说，你又看不见。”

“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呀，有这么好听嗓音的姑娘，长得肯定也很美，那个，我想……”

“什么？”

“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脸？”国王有些脸红。没关系，两个人都看不见

“那就给你摸摸吧。喂，你往往哪儿摸呢，不是这儿。”她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那只手有些害羞。

“我漂亮吗？”姑娘充满期待。

“摸不出来。”国王沮丧的说。

 

四

 

“从小他们就夸我长得美。还说我是世上最漂亮的姑娘。最初我听到他们这么说心里很高兴。”

“是该高兴。”

“可是后来我就不高兴了。”

“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都说我美，可我又不能照镜子，我都不知道我美在什么地方。”

“那是挺遗憾的。”

“后来再有人夸我，我就会问，我到底哪里漂亮？结果他们有的说我的眼睛最漂亮，有的说我的头发最漂亮，有的说我的鼻梁最漂亮，有的说我的嘴唇最漂亮……总之。每个答案都不一样。”

“这很好啊，说明你哪里都是漂亮的。”

“可我觉得他们都是骗我的。”

“为什么要骗你呢？”

“可能是可怜我是个瞎子吧，哄我开心。”

“也许是吧……不过，他们那也是为了你好。”

“未必。也可能他们是存心拿我开玩笑。”

“怎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有一天我做了个梦。我梦见自己长得一点也不漂亮。我丑。我是最丑的，再也没别人比我更丑陋了。他们夸我漂亮全都是取笑我。我梦到我生活在别人的玩笑里。醒来以后，我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从分辨这个梦是真是假，这太可怕了，比说我长得丑还要可怕。所以我就偷偷跑出来了。我得给自己找到答案。”

“其实吧……”

“其实什么？你又要安慰我了？”

“不，我是想说……其实这样的梦……我也有过。”

“是吗？那讲讲你的梦。”

  

五

 

“我梦到我是个孤儿，事实上我的确是孤儿，我没见过我的父王和母后，大臣们说我的父王为国操劳，积劳成疾，死了，我的母后生下我后，死于对我父王的思念。”

“这很好啊，不不，我是说很浪漫。”那姑娘口不择言。

“可我现在对这个说法抱有怀疑。还是接着说我的梦吧。我梦到我是个可怜的孤儿，我的父母并不是国王和王后，他们很可能只是冻死街头的一对乞丐夫妇。然后我被人收养了，过上了优渥的生活，幸免于跟我父母一样的下场。收养我的人给了我很好的教育。他们像培养一个真正的王子那样栽培我，但是他们这样做并不是出于好心。他们很耐心的等着我长大，等着看一场滑稽的演出。后来我长大了，他们又给我安排了一次煞有介事的登基仪式，他们说你现在是国王了，好好治理你的国家吧。我相信了，我战战兢兢的治理着我那并不存在的王国。我看不见它，我对它的所有认识全都是来自他们的描述。我像是一个傻子一样被他们蒙在鼓里，当我为所谓的国事而忧心忡忡的时候，他们肯定在肚子里笑翻了天。说不定那个真正的国王就坐在帷幕之后，笑得前仰后合的看我执掌着那个子虚乌有的国家。我不是一个国王，我是国王的一个弄臣。我的工作就是逗国王开心。这就是我的那个梦。”

 

“这个梦太可怕了。”

“是呀。”

“只是一个梦，说不定你确实就是一个国王。”

“我也没说我肯定不是国王啊。我只是怀疑。你瞧，他们从不让我出宫，说是为了我的安全，可我老觉得他们是怕我弄清真相。所以我就逃出来了，我也要去寻找自己的答案。”

“那，咱们顺路呢。走吧。”

  

六

 

“你也是第一次出门吗？”

“我可不是。”姑娘很骄傲。“所以你得听我的话。外面是很复杂的。”

“那个……等我弄清楚之后，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是这个国家的国王的话，我能不能……娶你做我的王后？”

“呀？那……好吧。如果我也真的是像他们说的那么漂亮的话，我就嫁给你吧。当个王后应该也不错。”

“那你说咱们应该找谁去问清楚呢？”

“他们都不可信。我听说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隐居着一位先知。他无所不晓，我们就去找他问问吧。”

“好吧。希望他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肯定会的。”

 

这两个瞎子相互扶持着上路了。他们不断的向路人打听先知的住处，得到的答案南辕北辙大相径庭。有人说该往东走，有人说该往西。也有人说往南，也有说往北的……可是无论东西南北对他们来说都是徒劳的，两个瞎子根本不辨方向。但是他们毫不泄气，仍是满怀希望边走边问。

 

就这样走啊问啊不知走过了多少地方问过了多少人，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先知的居所。

  

七

 

他们找到他时，先知正在一棵菩提树下静思。

“有什么事情吗，我的孩子们？”跟想象中完全一样，先知的声音温和而睿智。

“您就是先知吗？”

“先知？呵呵，算是吧。”

“听说您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可能吧。我是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那么您一定能帮助我们找到答案了。是这样的……”

两个人争先恐后把各自的疑惑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先知，然后焦急又不安的等着先知的解惑

然而先知的回答却是长久的沉默。

 

“说啊先知，请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国王？”

“还有还有，我是不是真的很漂亮？您就实话实说好了。不管好坏，我们都期待着您的答案。”

两个人忍不住催促。

 

“那我就说了。”时隔许久先知终于再次发话。

“请您快说吧。”

“我是个先知。他们都这么说。”

“这我们知道啊。”先知的回答充满了玄奥，但显然所答非所问。

“他们都说我无所不知，是神在地上的代言人。”

“对，我们也听说您是这世上最具智慧的人，所以千里迢迢来这里找您为我们指点迷津。”

“他们总是来找我寻求帮助，问这问那，让我帮他们解答。”

“因为您是先知啊。”

“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会奉为真理。然后欢天喜地的离开。” 先知显然无视他俩的焦躁，自顾自慢吞吞的说道。

“您用您的智慧帮助了他们。现在也请您帮帮我们吧。”

“别急，让我说下去。我的孩子们，你们知道吗，先知也不是全知的。”

“怎么可能会有先知都不知道的事情？”

“你们不相信？可事情确实如此，先知也会有先知的疑惑。先知是帮助别人解答疑惑的人，可是先知的疑惑由谁来解答呢？”说到这里先知一笑，而他们却看不见。

“那，您的疑惑又是什么呢？”

“我的疑惑就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就是先知。”

“啊？”

“我怀疑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无所不知。”

“啊？”

“我怀疑那些人是否真的从我这里得到了帮助。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从我这里得到帮助。也许他们找到我问这问那只是为了寻开心。说不定我跟你们一样，生活在别人的玩笑里。”

“啊？”

“因为，我也是个瞎子。”